“妹妹你坐船头,
哥哥我岸上走,
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……”
江边纤道岩石被深深勒进的纤痕,还有明代《峡路碑记》反映纤夫的辛酸泪,你能感受到寒风中战栗的身影,体会欲挣难脱纤夫如云如水之无凭的命运,远不是歌曲《纤夫的爱》所唱的那样欢愉浪漫。每一处江湾,每一段纤道,每一个脚印,都能钩沉出数不清的故事,都铭刻着各朝各代的完整记忆。
行走在初冬,如春温暖,峡风带着丝丝凉意拂面吹来,爽适极了。路上人来人往,我却让心灵独行,任风撩动漫若烟云的思绪。
水是山的血脉,是大地的经络,所有的江河都去向遥远,无论是匆匆奔赴,还是缓缓流动。
珠江主干流西江,发源于云南省曲靖市的马雄山,全长二千多公里,流经广东肇庆时呈大角度转弯态势,水流湍急回旋于山岭间,形成了羚羊峡、三榕峡和大鼎峡,其中羚羊峡山势最高、峡谷最深最长,也更雄浑壮观,依托羚羊山与烂柯山夹江对峙,峰峦叠嶂,主峰龙门顶海拔615米,山高坡陡紧逼两岸,有峻肃之威,尤其汛期,汹涌的洪水澎湃激流穿峡出谷呈万钧之势。以前,由于无机动牵引的水上运输工具,东下的船艇尚可以顺流直放,西上的只能靠撑篙摇橹、架桨扬帆,甚至由纤夫拉纤了。羚羊峡古纤道,就是千百年来由纤夫弓着腰负重跋涉的脚板踩踏而成,直至二十世纪中期,随着公路的兴建致使水道功用减弱,才结束使命被废弃湮没于丛树杂草中。
近些年来,后工业时代的生活节奏急速加剧令人浮躁不安,户外徒步适时兴起,活动既能健身又可观赏美景,肇庆人脑洞大开,为了让民众生活更丰富更多姿多彩,大手笔投入近6000万元,在羚羊峡岸边古纤道,建有端州区和鼎湖区两个出入口广场,以及清风阁、上龙门、下龙门三个主要景观节点,配套驿站、观景亭、亲水平台、休息椅、洗手间等服务设施,沿线种植各类植物,还保护性地修复了一批文物古迹,在10公里长的古纤道铺设石板路,于近年正式免费开放,让民众共享“生态红利”。
非常喜欢苏轼一句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,此乃讲究的是心灵的品位。既然都市被烟尘蒙蔽找不到清静净土,那就到山里去!与大江大河为伴!岁月的屐痕落在上面,一切都是安静的,或许,还有关于明天的梦。
石板路平缓,只有部分路段保留了古纤道原貌供凭吊,徒步体验非常舒适。纤道栏杆被设计成棕色的仿树皮状,沿途还保留了“原路生长”的大部分树木,有马尾松、木棉、黄牛木、无忧树,有梅花、桃花、禾雀花、樱花等生机盎然的景观树,山边疯长的多是蕨草。别说岭南长夏无冬,冬令只是姗姗来迟罢了,但几乎整个冬季基本还是山色拥翠由绿及苍,那些开花或不开花的植物,是大自然献给南国大地的抒情诗!我常常在马尾松下仰望,高大笔直的树干默默在路旁站岗多年,似乎试图完成某种支撑,针状叶成束像马尾,乐观向上,像极了耐劳勇敢的纤夫。
江水灵性透澈,枯水期仍水流湍急,打着漩涡向前奔赴,“君看一叶舟,出没烟波里”,江面上航船不多,都是满载建筑用沙石,间或有一两条渔船,悠哉悠哉地逐浪漂浮。这时但见天高气朗,白云如缕,人们摆脱那些鸡零狗碎恩恩怨怨的红尘挣扎,杳杳看树,渺渺望水,无为而行其间,也不觉得怎样劳乏。
沿途可见景区地图和指示牌,古迹和遗址得以重现,其中有峡山寺遗址、灵华寺遗址、裴公十九桥遗址、峡山亭遗址、篙坑和纤痕等沿线文物。流船滩上,我们能看到江边岩面上,反复磨擦磨出一道道沟槽的纤痕,刻录着纤夫们艰辛的生存印记,虽然纤夫拉纤的景象已渐行渐远,却仍默默诉说着百折不挠的纤夫魂。狗头坑景区有“裴公十九桥”碑刻,说的是明朝正统十三年,高要知县陆驹乘船途经羚羊峡,适逢大雪纷飞,看到“寒天撑舟,涉足江流”纤夫的艰辛,遂在峡山坑堑开始筑桥,此后历经明清两朝对古纤道进行多次修建,称作“峡山旱路”的纤道才正式开通,其中清朝嘉庆二年,知县裴盛清重修纤道,并在原有13座桥基础上增建到19座,行人纤夫免却了寒天涉水之苦,群众为了纪念他,在峡山中段清风阁旁崖壁,把“裴公十九桥”五个大字郑重地铭刻于此,故而我们会常常遇到坑堑上的短短石桥。从此作为官道的峡山旱路商旅络绎不绝,肇庆由此成了商业重镇,是两广货物水运的中转站。清风阁旁约一百平方米的大石壁上,面向江面的四款楷书大字,最大者是左上方的“山川秀美”,之下是“江上清风”,中部竖排“裴公十九桥”,还有右上角横排的“天开灵岩”,均为清代名人题刻于不同时期。不可忽略的是,纤道沿途还有一些端砚石坑洞遗址。
端砚是中国四大名砚之首,而端砚石材须经历四亿年的演变才得以成形,是不可再生的矿产资源,但经过长达一千多年的开采已趋枯竭。最好的砚石多集中于羚羊峡两侧,老坑(水坑)就坐落在东部端溪水边,被誉为众坑之首,“端州石工巧如神,踏天磨刀割紫云”,这是唐代诗人李贺笔下石工的采石状况,自古迄今,大部分端砚石料的开采依然靠手工操作。古代,端砚是进贡朝廷的肇庆名优特产,地方官员利用职权从中克扣,留用或送人,北宋一代名臣包拯曾任端州知郡三年,治水开渠、重视交通和兴文办学、修建粮仓储粮备荒等政绩有口皆碑,但离任时就连一方端砚都拒绝带走,当地官民立庙颂德。
纤道尽头是个小山包,山脚就是峡口,翻过山包下去,山腰有座上规模的炮台,面向大江,钢筋水泥结构,前半部呈圆形,后半部长方形,内有多个炮眼。据记载,炮台建于民国九年(1920年),控制着羚羊峡水陆两路,属西江重要防御工事,与散布于肇庆各处的其他六座炮台一起,遏制西进日寇长达六年之久。炮台为研究民国时期两广军阀混战及抗日战争,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备忘录。
放眼眺望,西江横亘眼前,养眼养心的浩浩大江流令人心旌摇动,面对羚羊峡宋人画本一般的美景,倘若李白生活在这个年代,他断不会哀叹“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”自我放逐吧?如今,峡山炮台的炮声已远,羚羊峡纤夫的身影已远,此刻,纤夫的江上号子仍在我耳畔萦绕,吼出:“嗨,嗨哟,嗬嗨。拖呀,拖,拖拖拖……”沙哑浑厚的纤夫号子声,久久地在空谷回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