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起时书香暖□ 魏益君

2026年01月25日 西江日报

  窗外的风,像一头困兽,低吼着,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窗棂。天色早已墨一般黑透了,四下里寂寂的,只余下这风的声响。我却爱极了这样的夜晚。早早地掩了房门,将一室的清冷关在外面;拧开案头那盏老旧的台灯,一圈温温润润的黄光便洒落下来,刚好笼住我和面前摊开的书。光里有些浮尘,极细极小地、慢悠悠地飘荡着,竟也添了几分静寂。

  这时的风,倒成了最好的伴。它愈是在外面张扬它的威力,嘶吼着,卷着枯枝败叶哗啦啦地响,我蜷在这片小小的光晕里,便愈感到一种安稳的、妥帖的暖意。这暖,先是灯光给的,照在脸上,像母亲的手掌,柔柔的;再是书给的,那字里行间,藏着另一个世界的人情与故事,悄悄地,就把心里的褶皱给熨平了。

  记得有一年冬夜,读川端康成的《雪国》。开篇便是“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,便是雪国。”窗外正落着细雪,悄没声息的,与书里那片茫茫的雪原,竟混在了一处。我仿佛也随着那位岛村,到了那个静谧得有些悲凉的北国小镇,看见驹子映在车窗上的眼睛,那般清澈而哀愁。读到忘情处,偶尔抬眼,玻璃窗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,灯光映上去,碎成一片迷迷离离的星芒。书里的寒意是彻骨的,是“一种虚幻的、徒劳的美”;而我心里的暖意,却是实在的,是这灯,这书,这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赐予我的。两种滋味交织着,竟让人有些痴了。

  自然,也不总读那样清冷的东西。有时也翻些闲散的笔记,或是温厚的小品。譬如汪曾祺先生谈吃食的文字,在那寒风凛冽的夜里读来,便格外地引动肚里的馋虫,也格外地感到人间的可亲。他写故乡的炒米,写咸鸭蛋,写“香得触鼻”的咸菜茨菇汤,那烟火气便从纸页上蒸腾起来,暖暖地呵在脸上。这时节,母亲总会推门进来,放下一杯滚烫的茶,也不说话,只悄悄地又掩上门出去。我捧着那杯茶,手心是烫的,读着那些温润的文字,心里也是烫的。窗外的风,似乎也识趣,吼声里便少了几分戾气,多了几分遥远的、伴奏似的意味。

  年岁渐长,越发觉得,这冬日灯下的阅读,实在是一种自私的、却必要的享乐。白日里种种的烦扰,人际的周旋,都被这寒风刮得远远的,被这墨色的夜滤得淡淡的。这一会儿,我不是谁人的子女,也不是谁人的同事,我只是一个纯粹的读者,一个在别人故事里流自己眼泪的、自由的人。这书香,混着老台灯那一点微微的、电器发热的气味,便成了世间最好的安神香。

  夜更深了,风势渐弱,成了游丝般断续的叹息。我合上书,指间仿佛还留着纸页的质感。那暖意却不肯散去,从眼里,流到心里,又缓缓地流遍全身。明日醒来,大约依旧是天寒地冻;但我知道,只要这盏灯还亮着,这书还翻开着,我便总有一个地方,可以暖暖地、安安地躲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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