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星岩李绅题名石刻

李绅（肇庆府志）

　　1200多年前，一位老者从长安出发，沿汉水一路南下，过荆门、抵洞庭，行至潭州时，早已满面风霜、身心俱疲。“昔陪天上三清客，今作端州万里人。”昔日身居朝堂高位，如今却颠沛流离，远赴一片从未踏足的蛮荒边地。

　　“湘浦更闻猿夜啸，断肠无泪可沾巾。”在潭州听闻猿声夜啸，更添心中凄楚。前路漫漫，关山阻隔。

　　沿湘江南下，过永州，由漓江转入西江，行至德庆悦城时，相传幸得龙母庇佑，西江水位上涨，船只才得以顺利通过险滩，一路向东，历经数月终于抵达端州。

　　西江两岸的猿啼依旧令人怆然泪下：“端州江口连云处，始信哀猿伤客心。”猿声悲鸣，似与宦游之人同怀悲戚。陌生的异乡水土、报国无门的苦闷、遭人构陷的委屈、思念亲人的离愁，一时齐涌心头。

　　数月跋涉，舟车劳顿、风餐露宿，心中愤懑郁结。抵达端州后，生活总算得以安定，身心疲惫的他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，暂且放下朝堂纷扰诸事，却一病不起，迁延日久，痊愈之后，重新审视这片陌生的土地。此地虽远离中原，却也是避开是非的清净之所，正可沉心静气，有所作为。

　　李绅在南下之前，便已与家人约定举家南迁，决意安居岭南，有亲人相伴，四海皆可为心安之所。听闻家人已行至衡阳，他欣喜万分：“菊花开日有人逢，知过衡阳回雁峰。”

　　又暗自祈祷龙母保佑家人一路平安：“音书断绝听峦鹊，风水多虞祝媪龙。”等候家人音信的日子里，他满心焦灼，加之病体未愈，更添烦忧。他常伫立在端州水驿的江亭之上远眺，慨然叹道：“今日病身悲状候，岂能埋骨向炎荒。”

　　待到秋日，终于盼来家信，满心皆是欢喜：“开拆远书何事喜，数行家信抵千金。”离别时日已久，更觉家书珍贵：“长安别日春风早，岭外今来白露秋。”家人的到来，让他暂时忘却了贬谪的忧愁。

　　当地百姓见这位昔日高官携家南来，颇为感念，有人主动送来礼物。李绅记下此事：余到端州，有红龟，一州人李再荣来献。余放之江中，回头者三四，游泳前后，不去者久之。又南中小鹊名曰蛮鹊，形小如燕雀，里中言此鸟不常见，至而鸟舞，必有喜应，是日与龟同至于馆也。

　　李绅担任端州司马，虽无实际执掌，却也因此有充裕的时间体察风土人情，以诗篇记录日常起居。他咏朱槿花诗云：瘴烟长暖无霜雪，槿艳繁花满树红。每叹芳菲四时厌，不知开落有春风。

　　他始终心系民生，胸怀抱负与理想。贬居岭南，只是暂且放下愁绪，却从未忘却自身的使命与志向，读书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始终未曾忘却。

　　李绅，字公垂，安徽亳州人，进士及第，历任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、户部侍郎，与李德裕、元稹并称“三俊”。唐敬宗即位后，遭李逢吉等人诬陷，被指曾反对立敬宗，因此被贬为端州司马。

　　多年之后，敬宗在皇宫发现了当年李绅奏请立自己为太子的疏文，冤案得以昭雪，在好友的帮助下改任江州长史。最后入朝拜相，封赵国公。公元846年，李绅病逝于扬州，享年七十五岁，谥号文肃。

　　李绅出身官宦世家，却幼年丧父、家道中落，深知唯有科举方能立身，于是发奋苦读。也正因家世起落，他对民间疾苦深有体会，写下千古传诵的《悯农二首》：

　　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四海无闲田，农夫犹饿死。

　　锄禾日当午，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。

　　在端州期间，李绅作《寒松赋》：“松之生也，于岩之侧。流俗不顾，匠人未识。无地势以炫容，有天机而作色。”以“生于岩侧”“不为人知”的青松自比。“彼众尽于玄黄，斯独茂于苍翠，然后知落落高劲，亭亭孤绝。”自喻怀才抱德却沉沦下僚的境遇，尽显“落落高劲，亭亭孤绝”的君子气节。

　　李绅在端州停留时日不长，却以一首《逾岭峤止荒陬抵高要》，写尽心路历程。

　　天将南北分寒燠，北被羔裘南卉服。寒气凝为戎虏骄，炎蒸结作虫虺毒。

　　周王止化惟荆蛮，汉武凿远通孱颜。南标铜柱限荒徼，五岭从兹穷险艰。

　　衡山截断炎方北，回雁峰南瘴烟黑。万壑奔伤溢作泷，湍飞浪激如绳直。

　　千崖傍耸猿啸悲，丹蛇玄虺潜蜲蛇。泷夫拟楫劈高浪，瞥忽浮沉如电随。

　　岭头刺竹蒙笼密，火拆红蕉焰烧日。岭上泉分南北流，行人照水愁肠骨。

　　阴森石路盘萦纡，雨寒日暖常斯须。瘴云暂卷火山外，苍茫海气穷番禺。

　　鹧鸪猿鸟声相续，椎髻哓呼同戚促。百处溪滩异雨晴，四时雷电迷昏旭。

　　鱼肠雁足望缄封，地远三江岭万重。鱼跃岂通清远峡，雁飞难渡漳江东。

　　云蒸地热无霜霰，桃李冬华匪时变。天际长垂饮涧虹，檐前不去衔泥燕。

　　幸逢雷雨荡妖昏，提挈悲欢出海门。西日眼明看少长，北风身醒辨寒温。

　　贾生谪去因前席，痛哭书成竟何益。物忌忠良表是非，朝驱绛灌为雠敌。

　　明皇圣德异文皇，不使无辜困鬼方。汉日傅臣终委弃，如今衰叟重辉光。

　　高明白日恩深海，齿发虽残壮心在。空愧驽骀异一毛，无令朽骨惭千载。

　　从遥远路途的艰险、岭南风物与瘴疠毒虫的亲身感受，从贬谪失意之悲，再到不甘沉沦、感念皇恩、自励壮心的人生际遇。

　　在端州期间，李绅并未意志消沉，反而愈加勤勉自励。康熙十二年《肇庆府志》记载李绅自检益严，多行善政，端州百姓为之感泣。

　　他离任之时，百姓挽留不成，便留存其衣带供奉。

　　明嘉靖二年，提学魏校下令拆毁滥设祠庙，知府曾直将城北门外旧净明寺改建为忠节八贤祠，奉祀唐代张柬之、李绅，宋代刘挚、邹浩、胡寅、胡铨、留正、张世杰八位先贤。

　　百姓始终不曾忘记这位有功于地方之人。千古风流人物终归黄土，但其精神气节长存不灭。

　　李绅深爱端州山水，在七星岩留有题刻：“长庆四年二月自户部侍郎贬官至此，宝历元年二月十四日，携家累游。”

　　后人得以在千百年之后，一睹这位大唐宰相的遗踪，观其字迹而思其为人，感念至今。

　　杨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