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以为我是云浮人。
但奇怪的是,爷爷看得最多的不是《云浮日报》,而是《西江日报》。每天早上,邮递员都会骑着摩托,把报纸往窗户里一丢。有一次丢进了水桶里,爷爷骂了好几分钟,一边骂一边小心地摊开报纸,放到阳台上晒。
爷爷平时坐在藤椅上,戴着老花镜,一行一行地读,有时,还会剪下几张豆腐块,贴到笔记本上。我看不懂报纸上的内容,只喜欢那股油墨味和里面的风景照。爷爷会指着照片,一个一个跟我说:“呢个係鼎湖山,嗰个係七星岩……”
更奇怪的是,每年清明,我都要在广昆高速上走一百多公里,来到高要区活道镇禾塘村。
到了村里,老屋全是泥砖房,几乎没人了,门板歪斜,屋里的杂草有半人高。穿行巷间,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吃完午饭,我们便上山了。山上有一个个小土包,大人们依次在每个土包前烧纸、倒酒,嘴里念念有词:“保佑孙子们快乐长大,学业进步……”
拜完山,我在冯氏宗祠里,和从未谋面的亲戚们一起吃饭。大人们吃得热闹,大家都讲粤语,但他们的话我却听不太懂,比如我说“食饭”,他们说“吔饭”。
我一遍遍问:“几时走啊?”爸爸不急,坐在祠堂门口的小广场和亲戚聊天,或到处摸摸破门,看看老屋。我催急了,他就说:“坐多一阵先。”
爸爸说,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,爷爷被分配到郁南工作,就此扎根。1994年,云浮设立地级市,肇庆和云浮在行政上分了家。再之后,我出生了。于是,我成了云浮人。
爸爸带我到一间塌了半边的老屋前,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男人。爸爸说:“这是你的太公,也就是我爷爷。”爸爸曾经也像我这么小吗?太公也曾牵着爸爸的手,在路上慢慢走吗?爷爷读《西江日报》的时候,会不会想起这个村子,想起这个男人的音容笑貌?
广昆高速上,车子一年年飞驰,我也一年年长大。我学会放下手机,在村子里慢慢走,猜猜哪条巷子会突然冲出来几条狗。我依然不太懂高要话,却感觉到一种来自我血脉深处的声息——我的根在肇庆。
可我依然不了解它。
一次,我在村里“探险”,捡到一份泛黄的《西江日报》。报纸的边角已经没了,受潮严重,不少字迹都变得模糊了,但“西江月”三个字还清清楚楚。里面有一篇散文,我隐约记得写到了作者家的老祠堂,写到了追人玩的“大黄”。我以为无聊的东西,在别人的笔下,竟可以这样深情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留意“西江月”副刊。里面的文章大多是写肇庆风物的,读得越多,我的心与肇庆越近,也发现我的许多“以为”都是错的。
我以为,在古代,西江流域不过是“南蛮”之地,瘴气弥漫,教化未开,直到读了叶清森老师的《广信塔赋》。赋中写到,汉武帝时期,此地便设了广信县,“贾舶连云,衣冠辐辏”,根本不是荒蛮之地,而是岭南文化的重要源头。我的“看不上”,只因为我对家乡一无所知。
这种一无所知,后来一次次被印证。每逢端午,高要亲戚都会送来裹蒸。我一直以为裹蒸就是“裹蒸粽”,和西米粽、灰水粽一样,是粽子的一个品类。邹会雄老师的《天寒裹蒸香》告诉我,裹蒸是裹蒸,粽子是粽子。传统上,裹蒸属春节,是用冬叶包成金字塔状的,而粽子属端午,用粽叶包裹,长条状。怪不得,我在外地的粽子摊从来看不到“裹蒸粽”,原来那根本不是粽子。
鼎湖山也如此。我爬过鼎湖山,只觉山清水秀,飞瀑也颇有气势,但爬了一圈,除了累和几张照片,什么也没带走。后来,我读到了萧锋老师的《鼎湖山访古寻幽》。补山亭上的对联、庆云寺的劫火、历代先贤的墨宝、新中国第一个自然保护区……我曾经踏过的那些石阶,竟承载了这样厚的岁月。我有些惭愧,也有些庆幸,幸好山还在,古迹还在,还能重游鼎湖山。
还有,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云浮人,也是错的。
今年清明,照例回禾塘村,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跟亲戚们在小广场上聊天。一个弟弟过来说想吃裹蒸粽,我接了一句:“裹蒸是裹蒸,不是粽子哦。”一个表伯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咁犀利,咁都知?宜家嘅后生仔都冇识分咯。”(粤语:你这么厉害,这都知道?现在的年轻人都分不清了。)我笑笑说,是看《西江日报》看来的。表伯拍拍我的肩膀:“哇,咁关心乡下发展啊!”
父亲就坐在我对面,笑了笑,像极了照片上的太公。
爷爷那个笔记本里,也有不少豆腐块是从“西江月”上剪下的吧?不过爷爷已经不在了,那个笔记本也弄丢了,但每个周末,我仍会打开《西江日报》的电子报,宛如他当年坐在藤椅上读报那样。当年,他剪下一张张豆腐块,贴到笔记本上,如今,我也截图“剪”下一篇篇文章,存在相册里。四十年,从“铅与火”到“数与网”,两代人,从剪报到截图,西江月始终照着同一个方向。
我是云浮人,也是肇庆人。一份报纸,让我找回了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