肇庆的秋,故乡的枣

2026年10月03日 西江日报

  大学毕业那年,我二十出头,背着个蛇皮袋,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,从北方一路向南,到了肇庆。

  那时候想得很简单:先干几年,攒点钱,就回去。没想到,这一“先干几年”,就是二十年。

  二十年在肇庆,我学会了喝早茶,学会了在回南天里淡定地拖地,也学会了简单的煲汤。肇庆话能听懂大半,偶尔也能随口说一句“得闲饮茶”。我在这座城市买房、结婚、生子,有了自己的圈子,有了熟悉的生活轨迹。星湖的落日,我看了二十年,还是看不厌;牌坊广场的音乐喷泉,儿子从小看到大,现在轮到他拉着我去看。

  但有些东西,是刻在骨头里的,改不了。

  比如,一到秋天,我就特别想家。

  北方的秋天,和肇庆完全是两个样子。肇庆的十月,太阳还毒辣辣的,空气里裹着水汽,走两步就一身汗。星湖的水还是绿的,七星岩的山还是青的,几乎看不出季节更替的任何痕迹。而北方的十月,白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掉。傍晚出门得加件外套,巷子口卖烤红薯的摊子支起来了,焦香混着煤炉子的味儿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。

  最想家的,是闻到枣香的时候。

  我家院子里有棵枣树,打我记事起就在。每年国庆前后,枣就熟了。我妈拿着竹竿打枣,我在下面兜着衣服接,枣砸在脑袋上,生疼,但甜。我爸是个很能说的人,总蹲在门槛上抽着烟,滔滔不绝地讲这棵枣树的来历——说是爷爷年轻时从邻村移回来的苗,栽下那年刚好赶上大旱,一家老小轮着挑水浇,才活下来。后来分家,什么都不要,就要这棵树。他讲得眉飞色舞,从树讲到人,从人讲到年月,仿佛这棵树就是一部家史。我一边揉着被枣砸疼的脑袋,一边听他念叨,那口音,我听了二十多年,现在却很少有机会听到了。

  大学毕业那年秋天,枣又熟了。我妈打了一篮子,装进塑料袋,塞进我蛇皮袋里,说:“路上吃。”火车上,我剥开一颗,脆甜。那是故乡的味道,一路陪我到了肇庆。

  后来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刚工作那几年,逢年过节还拼命抢票往回跑。再后来,工作越来越忙,结婚生子,有了自己的小家,回去的次数就更少了。每次打电话,我妈都说:“忙就别回来了,家里都好。”但我知道,她每年秋天都会把枣留着,留到我过年回去吃。有一年枣放坏了,她心疼了好久。

  去年国庆,我没回去。傍晚和家里视频,我妈把手机举到枣树跟前,说:“你看,枣又熟了,给你留着呢。”屏幕里,满树的红枣在夕阳下泛着光。我爸就在旁边抽烟,没说话,但我看见他往镜头这边凑了凑。挂了视频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肇庆的夜风是热的,但眼睛有点凉。

  前几天,同事问我:“国庆回不回老家?”我说:“不回,太远了,路上折腾。”他点点头:“也是,来回一趟,假期就没了。”

  我没告诉他,其实不是怕折腾。是怕回去了,就不想再回来了。是怕看见父母头上的白发,心里那根弦就绷不住了。是怕临走时,我妈站在巷子口,一直看着我走远,我回头两次,她还站在那里。

  肇庆也很好。这座城市温润、包容,给了我二十年的安稳。我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事业,有了朋友,有了家。儿子在肇庆出生长大,他不会打枣,不知道北方的秋天有多凉。但他知道,爸爸的老家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那里有棵枣树。

  今年国庆,我依旧不打算回去。只是和往年一样,想给家里打一通电话,跟我妈说:“枣熟了吧?给我留点儿,等我过年回去吃。”电话那头,我妈笑着说:“留,给你留着。”

  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肇庆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。远处,金象山的轮廓渐渐模糊。风是热的,但心里,好像有一点点凉了。那种凉,是遥远的故乡寄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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